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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 性情古怪但會請吃水果的暴躁老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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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 性情古怪但會請吃水果的暴躁老登

黑色大鐵門緩緩打開。

只見幾座建築中央最雄偉的紅色城堡前,站著一位身穿白色管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男人,他遠遠地向三個人揮了揮手。

他們跟在管家身後,走進金碧輝煌到足以閃瞎狗眼的客廳。

一位老人正坐在輪椅上安靜等候。

年近七十的他精神矍鑠,戴著金絲眼鏡,頭發估計是染黑的,還打了發膠,根根分明地覆在頭皮上,身上穿著棕色條紋絲質睡衣和睡袍,腳上是同款拖鞋。

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,連深深的法令紋都透著不容質疑的威嚴。

目光先是在幾個人的臉上來回審視,然後掠過他們的頭頂,落在對面的墻上,嘴角劇烈抽搐起來,“你們怎麽遲到了?這麽沒時間觀念,怎麽做服務行業?”

被客戶質疑遲到,這大概是張陳玲職業生涯的第一次。

她擡腕看了眼手表,不卑不亢道:“王叔叔,您兒子跟我約的時間是上午十點,現在是九點五十,我們不但沒遲到,還提前了十分鐘呢!”

“呃?”

老人遲疑數秒,再次看向他們身後,兩只眼睛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瞇成了一道縫。

張陳玲一臉疑惑,也跟著回頭望去,只見幾十米開外的墻上,一個巨型古董掛鐘的暗金色指針正指向十點十分。

她還沒來得及開口,就聽耳邊一聲炸雷,“No!No!No!我的鐘怎麽停擺了!”

再扭頭看管家,發現他已經嚇得臉色慘白,嘴裏支支吾吾,“那個,昨晚已經向品牌緊急報修,他們今天下午會派人過來!”

又哆哆嗦嗦擡手抹了把汗,補充:“今天早上剛跟您匯報過的......”

聲音越來越小,像是蚊子叫。

氣氛緊張而肅殺,張陳玲咽了下口水,試圖息事寧人,“那個,王叔叔......”

“No!No!No!”她的話被更加刺耳的嚎叫打斷,“不要叫我叔叔,我有那麽老嗎?沒教養!你們應該叫我王先生!”

帶著顫音的回聲在空曠的客廳中久久不息。

“哦對不起,王先生!”張陳玲忙點頭哈腰道歉。

倪越和小馬哥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,偷偷交換眼神,感覺不妙。

不過,別墅主人的時間如同這座建築一樣寶貴,他並沒在發脾氣這事上耽擱太久。

“跟我上來吧!”他慢慢籲出一口氣,轉動輪椅,在前面給三個人帶路。

同時囑咐管家,“仲叔,中午要吃的刀魚讓他們把刺剔幹凈,不要像上次一樣留了一根差點紮到我。”

“好的,王先生!”管家九十度鞠躬,盯著鞋尖偷偷換了口氣。



助浴地點在別墅二樓的客用洗手間。

像客廳一樣,洗手間極致奢華,面積比倪越和張陳玲住的兩室一廳還要大。

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橙花香氣,是高級香氛的味道,很天然,不刺鼻,倪越恍惚間想起,自己從前在北京的高級商場裏也聞到過類似的味道。

為了保護隱私,男客戶通常由小馬哥來搓洗身體。

倪越覺得王先生的目光過於犀利,怕自己被他盯著看會不自在,於是主動提出要洗頭發。

澆水的工作便交給張陳玲。

果然,王先生剛浸入水中,就盯著張陳玲開腔了,“儂剛才說自己叫啥名字?”

“張陳玲。”

“哪幾個字?”

“弓長張,爾東陳,玲瓏的玲。”

“這叫啥名字?父母的姓,加上一個俗得不能再俗,難聽得不能再難聽的“玲”字,哪有這樣取名字的?儂父母戇度!腦子瓦特了!”

他刻薄地教訓起張陳玲的父母,仿佛這是一件與他密切相關的事。

張陳玲倒不生氣,笑著回應:“您說的沒錯,他們就是腦子瓦特了!不過我哥的名字更難聽。”

“他叫啥?”

“張陳光,窮光蛋的光!”

“噗!”聽到表姐調侃大表哥,倪越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不料一口氣吹到王先生臉上,口水也跟著蕭蕭而下。

“儂做啥啊?”他立刻瞪圓眼睛吼她。

“對不起,是我大意了~”倪越連忙憋回笑意。

王先生嗔怪地白了她一眼,放過一馬,眼珠子一轉,又轉回到張陳玲身上。

“個麽儂老家是哪裏的?”

“我是東北人。”

“東北人?看不出額,講起話來蠻斯文,外表也沒那麽粗糙,不太像東北來的!而且,我看儂年紀不輕,應該已經有家庭了吧,怎麽會做幫人汏浴這麽辛苦的工作?”

張陳玲會心一笑,難道這位王先生覺得自己應該做office lady,抑或是,全職家庭主婦?

手裏的水舀子沒停,39度溫水沿著他的肩頸緩緩流入浴缸,“嗨,討生活哪有不辛苦的?再說幫人汏浴也算不上特別辛苦的工作,從前我是開家政公司的,每天幫人清潔房子,現在我再次創業做助浴,洗房子和洗人,都是個‘洗’字,又有什麽分別?”

“喔,有點道理!”王先生似是被說服。

“再說,如果我們不做助浴,您哪裏找得到合適的人來幫您汏浴?”

“的確不容易找,從前的保姆,又笨又愛偷懶,連塊抹布都洗不幹凈,戇度一個!”

他又罵罵咧咧起來。

小馬哥見縫插針,“我們玲姐可是個真正的女強人,從前我們公司的高端家政服務做到浦西市場占有率第一呢!”

“喔?”王先生挑眉,“個麽幫我汏浴委屈你咯!”

言語間似乎有些嘲諷之意。

“不委屈不委屈,”張陳玲連忙否認,“還是那句話,洗什麽都一樣洗!”

無論面對多麽刁鉆的客戶,她都能夠游刃有餘,這是多年與人打交道的經驗使然。

大家陷入短暫的沈默。

“冊那,儂輕一點呀!”王先生突然一聲尖叫,“差點搓破皮了,要西了!”

小馬哥不知自己是哪一下弄疼了他,嚇得連忙道歉,“對不起對不起,我輕一點輕一點。”

王先生卻暴躁地伸手去搶澡巾,“笨蛋,浴巾給我,我自己搓!”

他是下半身癱瘓,只有腰部以上才有知覺。

可哪裏有讓客戶自己搓一半的道理!

小馬哥臉紅脖子粗地與他爭起澡巾來。

張陳玲見狀提議,“要不換我來搓吧,我下手輕!”

“哎,儂不要插手!”王先生一個大掌擋開她,“男女有別,叫他來!”

沒想到他還怪保守的。

……三個人拉拉扯扯的時候,倪越正小心翼翼地洗掉王先生頭上膩在一起的發膠。

這不是她第一次幫人洗頭發。

那年,吳霞生完二胎坐月子,幾天下來頭就癢得不得了,公婆盯得緊,不讓她沾水,只好趁著老兩口在廚房做飯的功夫,支使倪越端著一小盆水到炕邊偷偷幫她洗。

倪越洗起頭發來像做卷子一樣認真,連帶按摩頭皮,把吳霞舒服得直哼哼,可還沒等洗完,就被兩位老人發現了,他們不敢罵吳霞,只得拿倪越撒氣。吳霞見女兒被罵得眼淚汪汪,直接情緒崩潰,新仇舊恨一起算,與公婆撕起逼來,倪越擋在中間,生怕鬧出人命,把魂都嚇沒一半……

“冊那!頭發被你薅掉了!”

王先生突然又一驚一乍地嚎了聲。

倪越被嚇得魂差點原地起立,定睛一看,大事不妙!

剛剛王先生不老實,猛地動了下腦袋,倪越沒反應過來,一個不小心竟扯下一縷頭發!

“不洗了不洗了不洗了!”

王先生掙紮著要坐起身,那副架式像是恨不得立刻拿刀砍人。

三個人都傻眼了,張陳玲一把將他按住,點頭哈腰賠不是,“王先生,實在不好意思,我妹剛加入沒多久,幹活還不太熟練,您寬宏大量,別跟她計較!”

邊說邊沖倪越擠眉弄眼,後者連忙跟著賠禮道歉,“對不起,都是我的錯,我罪該萬死!”

姐妹倆連哄帶勸,好歹把王先生安撫下來。

可他氣還沒完全消,用力向上翻著眼皮問倪越:“薅掉幾根?”

“哈?”倪越一楞,低頭看了眼手裏那縷黑得有些不真實的細軟發絲,“全被發膠粘一起了,看不太出來,大概有五六,哦不,三四根吧……”

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!

王先生的鼻翼劇烈顫抖,惡狠狠罵了句:“戇度!”

倪越委屈地撇撇嘴,腹誹自己雖有錯,可這老登也真難伺候!

半晌,王先生又擡眼看她,目光咄咄逼人,“你這麽笨手笨腳的,大概從前也不是做這行的?”

倪越老實作答:“我上一份工作是在早教機構做課程設計規劃的,偶爾也會給小朋友上課。”

“早教機構?蠻有意思,小朋友不容易管吧?”他邊說邊閉上眼睛,語氣柔和下來。

看樣子氣是消了,三個人也跟著松了口氣。

倪越唇角一提,“個個都是家境優越的王子公主,當然不容易管了!不過呢,我發現有些大人犯起混來,跟小朋友也差不多!”

王先生嘴角一抽,沒出聲。

兩位隊友向倪越投來不明所以的目光。

倪越朝他們吐了下舌頭扮了個鬼臉,剛才被妥妥拿捏,現在她高低要扳回一局。

繼續有條不紊說道:“無論是大人還是小朋友,愛犯渾的都是被嬌慣壞了,習慣性地恃寵而驕,對付這些人最好的方法,就是把他們涼在一邊,不理他們,不跟他們說話,當他們不存在!”

她慢慢俯身,趴在王先生耳邊,繼續低語:“讓他們在一個人的世界裏稱王稱霸,曲高和寡,直至慢慢枯萎、腐爛、消失……”

最後幾個字,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。

王先生的身體突然一激,仿佛過電一般。

兩個眼珠子也在眼皮底下激烈轉動,半晌才平靜下來。

這招殺人誅心果然管用,他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自己。

心理上敗下陣來,嘴裏小聲嘟囔:“看不出額,你一個小姑娘還蠻有想法嘛!”

……

雖然王先生性情暴躁傲慢了些,但整個助浴過程還算順利,沒出什麽太大的岔子。

回到臥室,小馬哥幫他完成一系列浴後工作,檢查並記錄下身體指標。

再擡眼看他時,發覺他臉上竟浮現謎之微笑,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,“小馬,客廳有車厘子、草莓、藍莓……都是進口的,早上才送到,儂三個人吃完水果再走!”



回到家後,倪越坐在餐桌旁,翹著二郎腿,在張陳玲發出的客戶Excel表裏,為新客戶王先生添加了一個備註:

【性情古怪但會請吃水果的暴躁老登】

點擊保存,然後打開一盒剛才在弄堂口買的鴨脖,拿出一個,邊啃邊四下打量。

前幾天天氣很差,不是下雨就是陰天,今天終於雨過天晴。

陽光透過格子老鋼窗灑進屋裏,光線充足到連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微塵都清晰可見。

老房子也在日光之下呈現出最真實的模樣:家具斑駁褪色、地板坑坑窪窪,吊頂風扇顫顫巍巍,像是隨時會掉下來把人砸死——這一切在雨天只覺晦暗,見了光便現出衰老而破敗的底色。

倪越嘴上不說,心裏卻直犯嘀咕,表姐可真是落魄了,不但幹著幫人洗澡的臟活,居住條件也急轉直下,與她從前在上海住的房子相比,這裏實在是太簡陋了!

張陳玲正坐在餐桌另一邊敲鍵盤,餘光看見倪越一臉嫌棄的表情,不禁啞然失笑。

誰不喜歡幹幹凈凈的樓房,誰喜歡住這包了漿的老古董呢?

可誰讓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呢!

房子是一個朋友家閑置的祖屋,朋友得知她在海南創業失敗家財散盡回到上海沒有地方落腳,便主動提出借給她住。

典型的老上海石庫門建築,外表滄桑內裏更滄桑,老鼠蟑螂到處爬。

她沒有推辭。

老房子雖殘破,優點卻很明顯:位於梧桐區的核心地段,生活出行超級方便,步行距離內,有最正宗的弄堂美食、地板價的手沖咖啡,和精釀啤酒。

雖然手頭不寬裕,可她寧可把乳液換成大寶,把香水換成六神,也不想舍棄這些小確幸。

“小聲bb”的9塊9海鹽荔枝精釀,就是治愈她慘淡人生的一記猛藥。

額,一想到“小聲bb”,思緒立刻回到幾天前那個瘋狂的雨夜。

她臉頰倏地一熱……

“對了表姐!”

神游突然被倪越打斷,後者啃完鴨脖,邊擦嘴邊說,“之前就想問你,我陳姨和大表哥一家不是也在上海嗎,他們現在住在哪呢?”

提到陳紅梅和張陳光,張陳玲眼裏閃過一絲輕蔑,“別提了,我去海南創業那段時間,他們留在上海生活,後來難以維持像從前一樣的高消費,打電話找我要錢被我罵得狗血淋頭,再後來,我嫂子出軌鬧離婚,一家人打得雞飛狗跳的……在我搬回上海之前,他們就已經卷鋪蓋回東北了。”

“喔?他們搬回去這事倒沒聽我媽提過。”倪越詫異。

吳霞最喜歡搬運別人家的八卦隱私家長裏短,誰家有什麽風吹草動,她準會第一時間告訴倪越。

“他們搬去鐵嶺了,沒回老家,可能覺得回老家丟人吧!畢竟當年跟著我一起來上海的時候風風光光的,光告別宴就吃了三天,比熹妃回宮的排場還大!”

怪不得!倪越恍然大悟。

所以老家沒人知道表姐一家如今的境遇。

那她也要守口如瓶。

“嗨,不管他們了,愛咋咋地吧!”張陳玲大手一揮,“咱們兩個把日子過好,比什麽都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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